第0327章弄堂深处(1/2)
赵公馆的后院小间,不过五六平米,摆了两张窄床,一张小桌,就再也容不下其他。阿贝住进来已经半个月,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拥挤和闷热。
每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刘妈就在门外拍门:“起来了!起来了!太阳晒屁股了!”
阿秀翻个身,嘟囔一句“知道了”,又睡过去。阿贝却立刻清醒,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叠好被子,去后院的水井边打水洗漱。
初春的井水还带着寒气,泼在脸上,激得她一个哆嗦。但她喜欢这感觉——清醒,真实,提醒她这不是梦,她真的在沪上了。
洗漱完,她开始打扫后院。扫地,擦石桌石凳,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。等这些做完,天刚蒙蒙亮,厨房的老妈子开始生火做饭。阿贝就过去帮忙,摘菜,洗米,烧火。
“你这丫头,手脚倒勤快。”做饭的吴妈喜欢她,常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或半块糕,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阿贝总是道谢,然后把吃的分一半给阿秀。阿秀比她大几岁,在这公馆做了三年,知道不少事,也常照顾她。
“在赵公馆做事,记住三点。”阿秀一边穿衣服一边说,“第一,不该看的不看;第二,不该听的不听;第三,不该问的别问。尤其是老爷书房和太太卧室,千万别进去,也别在附近逗留。”
“老爷?”阿贝来半个月,还没见过男主人。
“赵局长,在警察局做事,忙得很,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。”阿秀压低声音,“但太太盯得紧,要是知道哪个丫头往老爷跟前凑,立马打发走人。你可得记住了。”
阿贝点点头。她对老爷没什么兴趣,她只想挣够钱,治好爹的腿。
早饭后,开始一天的正经活计。赵太太爱打扮,旗袍多,需要缝补锁边的活儿也就多。阿贝坐在小间的窗下,一针一线地做着。阳光从窗格斜射而来,照在她手上,那双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活,指节有些粗大,但动作灵活。
赵太太偶尔会过来看看,见她针脚细密,配色得当,脸色就好些。有时还会把不穿的旧旗袍给她:“改改,你能穿就穿,不能穿拆了做别的。”
那些旗袍料子都很好,绸的缎的,绣着精细的花样。阿贝舍不得穿,也舍不得拆,洗干净了收在箱子里。她想,等攒够了钱,就把这些料子带回去给娘,让娘也做身好衣服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白天做针线,晚上和阿秀挤在小床上说话。阿秀话多,爱讲公馆里的的滋味。
“这样,你先跟我回公馆。”阿秀说,“我跟刘妈说说,看能不能在厨房给你找个活儿。包吃住,工钱不多,但总比流落街头强。”
小莲眼睛一亮,又暗淡下去:“可……可我什么都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阿贝拍拍她的手,“只要肯干,总能有口饭吃。”
三人一起往回走。路上,阿秀问阿贝:“你刚才怎么想到搬出赵公馆的名头?万一他们真去问,咱们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我也是急中生智。”阿贝老实说,“看他们那样子,不吓唬吓唬,肯定不会罢休。至于他们去问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觉得他们不敢。赵局长是什么人,他们那种地痞,哪有胆子去赵公馆打听?”
“倒也是。”阿秀点点头,“不过以后可得小心点。沪上这地方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咱们做下人的,能少惹事就少惹事。”
回到公馆,阿秀果然去找了刘妈。刘妈起初不太愿意,但听说是被地痞欺负的外地姑娘,心一软,就答应了。
“先在厨房帮工,试用一个月,管吃住,不给工钱。干得好,下个月开始给工钱。”刘妈说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手脚要干净,嘴要严实。要是犯了事,立马走人。”
小莲千恩万谢,跟着吴妈去了厨房。阿秀和阿贝回到小间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今天真险。”阿秀瘫坐在床上,“要不是你机灵,咱们三个可能都得挨打。”
阿贝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弄堂里又飘起炊烟。她想起刚才那两个汉子说的“黄爷”,还有摊主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。沪上光鲜亮丽的背后,原来藏着这么多污秽和黑暗。
而她,不过是这庞大城市里最渺小的一粒尘埃。今天能躲过一劫,是运气,也是借了赵公馆的势。可这势能借多久?万一哪天赵太太不高兴,把她打发了,她又该怎么办?
“阿贝,想什么呢?”阿秀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阿贝摇摇头,“就是在想,咱们得赶紧攒钱,攒够钱,就能自己做点什么,不用再看人脸色。”
“哪那么容易。”阿秀苦笑,“咱们一个月才两块银元,除去寄回家的,自己花的,能剩下几个?想攒够钱自己做生意,得等到猴年马月。”
阿贝没接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花样册子,一页页翻看。那些新颖的花样,在她眼里,都是机会。
她一定要学会,一定要绣出更好的东西,一定要挣更多的钱。
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只是为了能在这座城市里,有尊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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